依麗娜
美國的軍火工廠制造了一種大飛機,里面裝設了機關槍,外面用一片片鋼鋁制時裝甲像晰蜴一樣地包著,稱為“飛行堡壘”。他們吹噓說:“我們的堡壘將是牢不可破的。它將永遠在空中打勝仗。”
李東九,十五歲的時候,才第一次在雜志上看到了這種“飛行堡壘”的照片。他并且把這照片拿給他父親看,他父親是一個木匠,正在用黑漆裝飾著一個衣柜上的圖案,這衣柜是一個魚店掌柜女兒的嫁裝,他便擱下了工作,對這照片凝視了好久,接著,嘆了一口氣說:
“那些惡棍造出了這種怪物,是要屠殺窮人。可是,我想將來定有一些勇敢的人,會把這類怪物打下來,并且打得粉碎的。”
這老木匠的家,是一個大家庭,即便每人每餐吃一小碗,也要買很多的小米或高粱。因此,李東九從小使用一個小鉋子,幫助他父親刨木頭,和鋸細巧的圖案。有一次,這木匠的兒子連續地工作了幾個晚上。他向他母親要了一些浸透魚油的燭心,就在這燭心光下,不斷地鋸著,刨著,銼著。到了第三天早晨,他熬得臉發白,但他卻興奮地給他父親看了一只小的像是流線型的飛機模型。
“總有一天,我將駕起這樣的飛機,去擊毀這種怪物的。”他半開玩笑半正經地說。
於是,李東九的父親不免就苦笑了起來。原來在日本鬼子統治朝鮮的那時候,朝鮮的兒女,無論是當飛行員、大夫或工程師,那是不可能的。而只可以充當木匠或是石匠。要想讀幾句書,就須付出許多錢,而窮苦的人們那兒擔負得起……
在偉大的蘇聯軍隊,把日本人驅逐出朝鮮后不久,李東九突然不見了。於是,他的母親便穿起了一身白色的喪服,因為她以為她的兒子已經溺死,或是觸著地雷炸死了,這種地雷是日本人逃跑時所到處理藏的,并且特別是埋在和平居民必要走過的地方:山地小道上,常走的道路上,以及稻田和高梁地里。而他的老祖母卻瞞過了全家,暗暗地到那廟門上掛有一塊牌匾的菩薩那里,這牌匾上寫著:“虔誠者入內。”她淚流滿面,長久地跪在菩薩前問:孫子是否還會向來。但是,那古代的菩薩只是瞪著眼睛,冷冰冰地并不會回答一句話,像是一塊未經鎊造過的青銅。
一星期以后,李東九回家來了,全家都很高興。他穿著一身灰色的制服,戴著一頂軍帽,軍帽上有一個像是飛鳥似的星章。
“我已考進了航空學校。”他告訴父親說。
而后,他笑嘻嘻地注視著他那用木頭做成的飛機玩具。
這個壯志凌云的青年飛行員,第一次飛翔在高空,便詳察了祖國的大地!他看到了宛若披著一片片駱駝線毯似的山坡,在山坡上,密密層層地生長新青松翠柏。而他那飛機的兩翼,光輝奪目,與水清見底的湖相映成趣,波光嵐影,從空中望去,恰像飛濺在林茂葉上的露滴。他欣賞了那些平坦如棉毯的綠色稻田,以及稠密如林的高粱。在田野里工作的人們,戴著草帽,由高空俯首望去是非常渺小的。山腳下的小屋,好像一些玩具,屋頂上發著閃光仿佛是些光滑的魚鱗。
李東九和他的朋友們,都是愛好和平的人們。他們各自駕著飛機,自碧海藍空散布下撲滅瘧疾幼蟲的藥濟;他們在農場上空散發下肥料,使綠油油的稻能只得又肥又茂。他們小心翼翼地當人們還在安息的時候,便飛翔在祖國的城市和鄉村上空,輪回地擔任著巡邏,他們怒目豎眉地警戒著,為的是
不容許懷著野心的敵人偷隙進犯。
美國的軍火商們制造了飛機,只想用來毀滅人類,或破壞人們的創造。他們非常發愁這些飛機閑著無事,他們嫌惡全世界篤實人們的和平勞動。因此,他們派儙了許多飛機到各國:越南、希臘、用來亞、中國和朝鮮。
敵人棄信背義,野心侵犯的日一十來到了。李東九和他的朋友們便換上了戰斗機,為的是保衛正被必將毀滅的灰鳥所侵襲的祖國,這灰鳥正就是那個少年木匠曾在雜志上山看到的一樣。李東九駕著戰斗機,在被美國空中強盜所炸毀成廢墟的城市上巡回著,他愈看愈痛心,他默默地咬緊了牙關。他回想著他那不識字的當木匠的父親,他曾經果斷地說過:只有那些邪惡的人們才會制造出這樣的飛機。可是,李東九此刻已全然知道:全國巳有了許多驅逐并打擊這些來襲的飛機的勇士。他自己就是到處追擊這種裝甲的怪物的一個,在那里,他無情又準準確地猛追著,猛打著。
有一次,在李東九的前面出現了三架巨大的灰色飛機。它們笨重地橫行在空中,宛若一塊塊鉛灰色的鳥云。
李東九馬上彎著身子,向無線電僅僅喊出一句話:“揍它!”
而他那駕著另一架戰斗機的飛在他后面的朋友,聽到了這一句簡短的話,立刻就應聲點著頭,好像李東九能看見他似的。
接著,這兩位飛行員,駛著兩架小飛機,便迎向那裝甲的巨物猛術過去。李東九咬牙切齒地沖進了敵人急劇而又不可捉摸的射擊綱。看起來,他那小飛機好像長在他身上一樣:這戰斗機那樣機敏地得心應手,那樣敏捷地在致命的彈火中滑翔。
一架擁有十四人的“堡壘”向著驅逐機射擊,第二架也有十四人,但李東九是不可欺的,他不斷旋轉著,活像一個木頭玩具的陀螺。最后,他找出了一個破綻,即在敵人機關槍停射的那一秒唯一的時間里,李東九突擊地沖到這“堡壘”的腹側,向著它那裝甲較薄的地方射擊了一串準確的子彈,而后馬上向上急升。
當他向下瞧時,便看到了一幅熟視的圖景:那架受傷的飛機里,吐出了一長條紅黑相間的火舌。他滿足而微笑地戴正了頭上的盔。他手上血流如注,但他毫不感痛苦,并也不可能顧到當時的創傷,因為那個青年的飛行員——他的朋友,正在他右邊和第二架“堡壘”劇戰。這架“堡壘”“一面兇狠地喊著,一面向著那小飛機轟擊。
剎那間,李東九已經和他的朋友并列了,他重新反覆地旋轉得自己都眩暈了,敵人的彈雨始終也不能夠打中他。他再度重復地向無線電的傳聲筒喊說:“向太陽遠飛,只要向著太陽飛!”而那個年輕的飛行員一領會了這話,立刻就駕駛自己的飛機,向著那炎熱而直觸美國人眼睛的八月天的朝鮮的太陽飛去。仍是,那些被這種光輝照得幾乎流淚而眩惑的敵人,已不可能瞄準了,他們的炮火只是在戰斗機的左右亂打一陣了。
接著,李東九便得到了一個射擊的良機,他又迅速地射擊了這架“飛行堡壘”的裝甲較薄的側面。他急速高飛,因為,他早知道:這只負著致命傷的怪物,立刻就要迸冒濃濃的黑煙了。
李東九瞧著自己的皮手套,這手套已被鮮血染滿,并且鮮紅的血液還沿著手指徐徐地流著。
他在耳機里聽到了一種因緊張而變成了嘶啞的擊音:
“第二架正在搖搖欲墜,已不能夠跟上第三架了……”
李東九看到了那經過幾分鐘劇戰的被破壞的第二架“飛行堡壘”,正在徐徐下墜。第三架只顧沒命地奔逃:在明朗的空中,幾乎只能看得到一個小小的黑點。
在那架急轉劇降的飛機里,突然先后地掉出了一些可西:一個、二個、三個 ……五個……八個……十二個……
“一群跳傘者!”李東九一面自言自語”一面便低空飛行。恰巧,和一個美國跳傘者并列了一會,因而看到了他的臉孔:嚇得目瞪口呆,尤其是那一雙眼睛,幾乎嚇得掉出眼眶來。這個掛在降落傘下的美國人,遠遠看到自己將和飛機并列時,立刻就高高而顫抖地舉起了兩手。
李東九看到了所有跳傘者都高高地舉起了雙手。這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李東九自己哈哈大笑時,在耳機里也聽到了一陣哈恰大笑的聲音。
李東九很想和這些甚至連軍人名譽是怎么回事都不知道的飛行員們談談。當他回到機場以后,醫生診斷了他那負傷的手,并絕對禁止他擔任當前的飛行任務。李東九一度提出了抗議,之后,他嘆了一口氣,便架了二輛汽車,去看看那里已經捉到的十二個美國跳傘者,以及兩個因降落傘未曾任開而跌死了的美國人。
有許多人們,已經站在那所作為臨時俘虜營的小房子前面。另有許多村童,則擠在窗戶的旁邊。這些觀群眾們讓開了一條路,于是,李東九便走進了這所房子。這些美國人都坐在席子上,貪欲地吃著白米飯和煎煮過的魚。
兩個年少的朝鮮戰士,握著槍,輕蔑地注視著這些俘虜那樣地吃飯。哨兵一看見李東九,即刻立正并敬了一個禮。然后,有一個哨兵把幾塊小木牌給了這個飛行員。
“這是我們在三個伴虜的脖子上發現的。”一個青年人嫌惡地說。
李東九讀了這小木牌上所刻著的整整齊齊的朝鮮文字:
“我是一個很有錢的人,我將會好好地報答你們。請你們給我吃飯。請你們把我隱藏起來,保全我的生命,并幫助我排除一切困難而回到自己那邊去。”
李東九狠狠地握著這塊小木牌,轉到了俘虜那
旁。這些俘虜都默默地瞧著李東九的掛著朝鮮人民共和國英雄星章的胸膛。
這時候,那個跟著李東九來的翻譯員問道:
“你想在他們這里知道些什么嗎?”
李東九州答說:
“我已經打下了十架“飛行堡壘”,并且,我將來還要盡我能力所及地打下它們。可是,我從前總是不能理解,為什么這種“飛行堡壘”那樣很快地停止飛行。現在,我已明白了這一點……”李東丸反覆地看了看手上的那塊木牌又說:“因為,是這些到前線戰斗時,把這樣的木牌掛在自己的胸前的人們駕駛著它們……請告訴他們:偷生怕死,會刻出這種白費心機的字的人,在我們的國里,拿我們來說,簡直一個也沒有。我要帶走這一塊小木牌。我將要把它掛在我那戰斗機的機室里,以便它在我戰斗時,會使我想起我的敵人的本來面目是何等樣的……”
然后,李東九再也不瞧一瞧那些因膽怯而停住咀嚼并凝神細聽著他那難以聽懂的熱烈的話的俘虜,便走出了那所小屋。
一群村童,一字不漏地聽了這位英雄的說話之后,都爭先恐后地送他上了汽車。其中有一個最勇敢的村童,隨在開動了的汽車后面,情不自禁地尖聲大喊道:
“現在,我也明白,為什么‘飛行堡壘會停止飛行了!”(錦秀舉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