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濯
我提的意見沒有批準!不讓去北平,我挺不高興,不要說工作,連書也看不下去了,每日里這兒溜溜那兒竄竄,聊聊天,打打撲克,到快過陰歷年的時候,就光看村里兒童們排戲練娛樂。大年初一,村里群眾集合開會給軍屬拜年,我也去了——這是我頭一回參加這村的會,過去因為沒管村里的工作,就沒有注意這些;這回是覺得沒干的,給同志們拉去的。會上,見到群眾給軍屬送禮、鞠躬,給前線英雄的家屬送紅布旗,倒也挺實在;又聽了好幾個干部講話,嘿,就是比新區不同!講得很像那么回事!忽然,人們拉吳保明講話了,他不肯講,干部和軍屬卻一個勁拉,下邊還有鼓掌歡迎的,好像他還挺有威信哩!我有點吃驚,正看著人們拉拉扯扯的,不想天氣猛一下變了,一陣西北風平地卷起,準備鬧娛樂的兒童們,冷得直往大人隊伍里鉆;有人減道:“娛樂鬧不成了!快拾掇散吧!”軍屬代表忙上去簡單答了幾句辭,我正說要走,只見人們把吳保明推到了隊伍前面,他咳了兩聲,頂著冷風說話了:
“我給軍屬們是呈點兒禮物也沒送!這不是擺我輩份大,就是還有點子意見。軍屬們,抗完了日又打老蔣解放全中國,光彩體面是沒的說;可這優待上頭,也該有個分寸!依著我說,軍屬們不能光仗著優待,要緊還是自己個使勁干!我小子還小,我倆女婿可都在前方,每回我閨女回家,一說到優待上頭有差遲,找就要教訓他們。你大伙說吧!咱村從大人到小孩誰們打仗上頭沒出過力,軍屬們出力是大一些,可不是為了這才優待?要誰也光靠優待,咱們一村十家就有七八家軍屬,那能吃得消么?眼下咱們勝利倒也快了,可困難也還是挺多,就說解放了南京北京吧,城里邊也出不了糧食!咱們土地改革也關好了,就得齊心使勁多生產,軍屬們優待是誰也該著,可主要還得靠自個干,我看咱村也就有個別的光想什么也仗著優待,我說話是干巴落利脆;這號子人們得改一改。我沒啦!”
當下,我們機關有些同志覺得吳保明這話過火了些,我卻覺得這人太小氣太保守:自個一點禮物也不慰勞,還正正經經教訓人,實在太不帶勁了。可是,他說完,村里人們都點著腦袋,幾個老漢還說:“保叔這話在理!”那個軍屬代表并且又對大伙說了兩句道:“保叔說的句句是正理,咱們一定這么辦!”
后來聽說村干部們專門討論了一下優待軍屬。解決了好些問題,把優待工作加強了也作得更合理了;那個軍屬代表,今年還自動不受優待。過后不久:驚蟄過了,我的房東卻忽然自動送了軍屬代表三十擔糞,當時軍屬代表不要,他二人還在院里伸著四雙胳膊,像打架那樣推來推去著吵了半天。我去給他們和解,軍屬代表忙對我說:
“我今年個鬧得不賴,不用優待嘛!你看我保叔還是………。”
他保叔卻把他一推,指著他說道:
“你這么起模范倒也是好,可我還不知道你的光景?要不是為了你這么真心往好里干,我還舍不得這不大點糞哩!”
后來軍屬代表到底是收下了這點糞,只是他又轉送給了另一個貧苦軍屬,他并且遠把吳保明的話給好些軍屬進行了教育。
這件事也給了我一些教育,我覺得我對房東的了解,好像有些冤枉了他。正在這時,我們機關一個作民運工作的同志忽然找我談話,說我去年盤爐子的時候使壞了房東的鐵鍬,又說房東也知道我短不了背地里叫他“保守”,他對這也有意見:這可鬧得我腦袋哄哄地,思想里頭打開了仗。我們開了個小組會,好多同志幫我分析思想,很誠懇地批評我,有兩個同志并且也作了檢討,說他們過去對吳保明的認識也不對;我忽然也想通了!可不是,我就是有好些錯誤認識哩!原先我是下定了決心要跟房東學習的呀,怎么這些時一直把那決心忘干凈了?我記性又不是不強!這時候,我真把自己恨得牙癢癢地。此外,我又說:“房東的锨到底哪兒壞了,我得看看,我拿我的津貼包賠!”那個作民運工作的同志說:“津貼?一年也賠不夠。走吧,咱們一道去道個歉,公家賠了吧!”我們馬上就去了。
房東拿出锨來,指著對我們說:“看這!正好在刃刃上躪了一塊!你又不會使喚,我說我給你作作吧,你是一股勁好心好意非不壞!同志,我窮的十來年沒置過新锨哩!這是土地改革翻身以后,才托人從孟縣捎來的,不過半年多天氣,你說我怎么不心疼?這不跟那黑家燒了你那照片一樣樣?”我一個字一個字都實實在在聽進了腦袋里,我難受得光認錯,賠不是,檢討自己不獲勞動生產和看不起農民;房東打斷我說:“你這么檢討是對,可讓我說清楚吧!你背地里叫我“保守”,也不錯,我就是有些保守;可你也得看是怎么個保守啊!好比說,你掏錢跟我買賣我沒賣,同志!咱這地勢地土不強,棗頂半年糧哩!我要賣給了你,往后你們機關誰也要買,我可怎么著?我再拿錢去集上賣棗么?我知道你當時不高興,這也不能怪你:可實在也不能怪我嘛!”
我聽著這些話,光一個勁點頭,心里頭一動一動地發熱。
但房東怎么也不讓賠锨,他說:“賠也賠不出這么好的。往后反正我誰也不借,自己個小心著對付使
吧!光我自個我也準能使它十年八年。”這真讓我們為難!別又別不過他,只好找村干部解決去吧!當下我們就走了。
從此我跟房東的疙瘩解開了,我們的關系一天比一天好;也怪!以后我見到聽到房東的言語行動,都是挺進步挺能教育人的。他真不愧是個老解放區的老共產黨員!
這天后晌,房東又上我屋里來了。嘿!他好像跟誰生了氣,給我桌上扔了一盒“七一牌”的煙卷,一屁股坐在我對面嚷道:“你看這人們捉我的大頭哩!“這怎么回事。我拿起煙卷看看:還剩十一支;只聽他又說:“今個集上碰見牛灣里幾個家伙子,抓住我,非叫請一盒好煙抽不結。這不是!花了我五吊錢,抽了九支!”我思摸他一定為這五千塊晉察冀邊幣心疼,許是想再撈回兩個吧!就抽了一支給他,并說:“剩下的我抽,我掏兩千五。”“你看你這說的!你當我真個那么保守!”他舒著兩條胳膊晃著道:“不!我請你這一回。我抽慣了旱煙,這太嗆,你抽吧!“這也真是稀罕事!不過我不結記什么了,忙點著了一支;他又說:“你放心,白抽了吧!要是往日,我輕易不花這錢的,今個,難說也有點兒心疼,可到底還是心甘情愿。”我忙問:“這是怎么個情由?”他立起來“嘿嘿……”笑了半天,才地給我說。
原來他打抗戰前就租種了牛灣一個地主五畝地,大前年實行耕者有其田,那地歸了他,他就成了個新中農,去年土改時候,只給他分了半畝多園子地。但牛灣那地離這村七八里地,養種很不方便;牛灣有一戶有三畝半地在這村,這地比那五畝強點子,他早有心要換,可那地的戶主是個富裕中農,他怕不好說,就從沒開過口。不想他這人是遠近有名的老實細致正派人,牛灣的干部倒給他想起了這事,并自動地給那邊戶主和群眾商量妥了,讓他兩家換轉了。今個集上要他請抽煙卷的,就是牛灣幾個干部和那富裕中農;你說他怎會不心甘情愿?怎會不高興?他還割了一斤羊肉回來了哩!
我也為他這事高興的不行。第二天,他請我吃肉,我也請了他四兩酒。我們兩個談說得痛痛快快,他像個老師那樣教化著我,我一向一句都緊緊記在了心中。我們更親近了,我短什么就使他的,他沒水了我給擔,他小孩跟我混得更熟慣。到四月,他谷地里要鋤頭遍草了,有一天見我沒事,他就給了我一把小鋤說:“走!學學勞動去!”我便興興頭頭幫他耪地去了。
在地里,他教給我甚么是苗甚么是草和怎么耪,然后他耪兩垅我耪一垅,并排著往前干。他兩攏也耪得比我快,短不了回過頭來招呼我,并且還老是伸過小鋤頭來幫我耪兩下。這么動彈了半天,他過來看了看我的營生,忽會“哈哈哈”笑著對我說:“你這不抵!得重耪過!”我忙道:“我不是把草都鋤光了么?怎么得重鬧?”他說:“草倒的確耪凈了,可你看看苗吧!”“苗我也鋤了一些嘛!”“不抵!慣要稀,麥要稠,玉●地里要臥小牛。你留苗留得太稠。”說著他幾鋤就給我耪過的地勢鋤去了一大些個長得挺好挺好的苗,我忙叫喚道:“看你!長那么好的,鋤了不太可惜啦?”“嘿!可你要不鋤呀,苗稠了擠著擠著的誰也不往好里長,你還收什么糧食!你說到底哪一宗可惜?”啊!原來這么回事!但我再鋤的時候,老碰見一堆一堆的好苗,老決不定留下誰鋤了誰好。趕休息的時候,房東笑著對我說:
“往日你好說我保守,我看你這鋤苗上頭,可比我還保守哩!”
我想:可不就這么回事!于是我們就在這上頭談說了半天。最后他說:
“說起來嘛,農民也就是保守,我過去就是自私自利保守透頂的。你知道,我是個細心細眼細致人,自小連一根茅柴也舍不得糟塌。事變前受地主壓迫,我明里不敢說,心眼里可一個透亮!好比我種人家八畝九分地,租約上寫那么些,實打實呢,只七畝三分,我使腳走來走去量過不只一回的;那還不是地主們仗著那世道明擺著唬弄人!咱們窮人盡吃虧,你說要再不靠自己個小心小眼克克索索鬧個保守自私的,可別有甚么法?呃!農民們的保守自私!也是舊社會給逼成的哩!不過,如今可不同了。拿我說吧,我自打一抗日就參加黨,鬧農會、滅租、戰斗、生產、土地政革、認識好賴也有點轉變了!若說如今我還有點保守嘛,有也有,可這跟往日的意思不一樣了,這會可不自私自利了,這會為的是細打細算過好光景支援前線,不光為自個,也一樣為旁人,幫助旁人細打細算。有時候也有點小氣自私吧,那也不是大事了。我不是說過?保守保守!可也得看是怎么個保守啊!你說這在理不在理?”
我制不住地點頭,心中感動的不行。再動彈的時候,我們還一邊作活一邊談說這件事,我手上磨起了泡,也不覺累。直到第二回休息,我們才說上別的事;他忽然問我道:“你不是早就拾掇去北京么?怎么北京解放這么久了,你還沒走?”我說:“組織上不同意我去。”他道:“啊!組織上決定總有道理的。那你就好好干吧!反正哪里不是革命工作,”我想起這些時我對工作還不大安心,不覺難受的不行;在這工作不是也很好么?我決心不走了。
但事情變化真快!這天后晌,我鋤完地回去,上級就通知我:調我去北平,明日大早就走!這回我欲沒有高興得心跳,倒還有點舍不得走,但我得服從組織,我簡單地收拾了一下行李,小組開會進行了鑒定,黑夜,就去了房東屋里,想再徵求一下他對我的意見,并順便把我的幾件粗布衣服和一堆爛棉花套送給他。棉花他收下了,衣服卻不要,他說:
“這褂襖還挺好嘛,帶去穿吧!同志,我知道城里人盡穿細布綾羅的,可咱們進了城,還得省儉!咱們不能學人家,要人家跟咱們學才對!你帶去吧!”
我沒話可說。呆了半天,我徵求他的意見,他想了想,說道:
“也沒甚么啦,說也還是那些。同志,你還年青,又是念書出身,大毛病就在不知道吃飯穿衣的艱難!好比說,你挺看重的,就是你那些個本本照片洋書;那也應該看重,可最當緊的還是生產勞動。我知道,人不借給你锨,你挺不高興,我拾掇茅房,你覺著挺好笑;可究其實,我還不是為了吃飯穿衣種莊稼!同志,你是把事情顛倒過來看了!再說工作上頭,我知道,前些時上級不同意你去北京,你工作就不大安心,這也不對哩!不交心,少作了工作,不也是對不
起老百姓的公糧么?這陣子咱們短不了談說保守保守的,同志!保守自私是要不得,可細致省儉還是挺要緊的!別我也沒話,我只盼你往后不管是作工作過光景,總要處處細致省儉,時刻想到吃飯穿衣的艱難。”
我把他的話記了下來,并給他念了一遍,他同意了,我們小組也同意了,就把這補充到我的鑒定表上。第二天,我動身來北平了。
我時刻忘不了吳保明。來到北平,華北人民政府和各地區正號召節約,我更忘不了吳保明。吳保明他們生活那么苦,卻還那么細致省儉,我們更應該加倍地細致省儉,作好工作,讓全國人民的光景慢慢都好過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