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晗
朋友:
你也許會奇怪,一個日常見面的人,怎么忽然不見了。是的,從那時候以后,我便沒有看見你們。可是,在另一地區,我卻看到了許多新的朋友,新的事物,新的精神。總之,在我看來,一切都是新的。
首先我要告訴你們的,在此地我得到了自由。你知道,以前,看一本新書,要背著人。討論一個問題,好不容易才能找到一個地方,還是提心吊膽。朋友們來信,經常收不到。至于出門旅行,問題更多更困難。現在:這一類的恐懼和顧慮都沒有了,各種可能得到的書在家頭,隨時隨地高聲談論,再也不會有人拆看我的信件。最近,我要到各個地方去訪問,留心學習,提高自己,充實自己。
你要明白,自由是相對的。此地沒有不自由的事實,因之,大家也就忘記了自由,正如魚在大海中,自在得很。只有像我這樣新來的人,才會有這樣感覺。
同樣,有許多生活方面的情況,在我看來也是新的。譬如,以前我們不是多少天吃不著肉嗎?此地,隨便一個小村莊里的小鋪子,會倒掛著半頭整塊的大肥豬。當我第一天進解放區的時候,看到沿路那么多茅店、小販,擺著、提著一籠籠熱騰騰的大肉包子、白饅頭、燒餅油條……和上海天津搶購不到食糧的情況對比,這印象是太強烈了。
你是不是還在操心拋出金圓券,去搶購物資?一發薪水立刻趕進城,把紙票換成貨物才安心?此地呢?告訴你,就所看到的而論,票子相當穩定,來了五十天了,看不出物價有什么變動。道理是:主要物資如糧食棉花都控制在政府手上,貴時平價發出,賤時高價買進,貨幣背后有物資,有錢就有貨,幣值和物價保持自然的平衡。因此,人人都安居樂業,沒有搶購,用不安“挨個兒”,囤積居奇,你試試看,包你大賠其本。
老百姓生活比以前好多了,經過土攻,大家都有了自己的土地。一路走來,仔細觀察,一直到今天,還沒有發現見沒衣裳鞋襪穿或穿得太破爛的人。積極生產,成為風氣,墻壁上的標語最常見的是“改造二流子”,和努力生產。
幾乎忘了提出一點,那面常見的碉堡,在鐵路線上,在橋梁兩頭,圓的方的,大的小的,磚造的水門汀的,在這邊一個也看不見。
報紙也和那邊不同,剛來的人,開頭幾天是會不習慣的。隔一晌覺得很好,再久就會以為這才是人民的報紙。就沒有的說吧,此地報紙沒有黃色新聞,也不一定每天有社論。有的呢?是關于土地改革的經驗、總結,是關于各地增加生產的報導,商業繁榮的情況,是支援前線的努力,是錯誤作風、路線的糾正,是人民對政府和黨提出的詢問和負責機關的詳盡答覆。
你也許在關心思想研究自由的問題,讓我干脆說一句,此地沒有這個問題,想什么研究什么是你自己的事,你所想的所研究的符合不符合于現實的需要,人民大眾的利益、沒有人替你負責,正如天主教耶蘇教的教堂照常在做禮拜,講道,政府從來沒有禁止人民參加,同樣也不會強迫人民去參加,教堂前面的斗大標語是信仰自由,曲阜孔墓張貼著保護古跡的布告。最近,華北人民政府還特別頒發保護人民文化財產法令,一共十條,規定得很詳密。
另外,告訴你一個故事,前幾天,一輛吉普在走下山坡的時候,對面有人趕了兩頭牲口,狹路相逢,同機忙著煞車,牲口之一沒見過世面,亂跳亂碰,壓壞一條腿。你猜,這事如何發落,我敢打賭,你一定猜不著。原來是車子上的人,自動找村長評價,把受傷牲口估價三百五十萬邊幣,買回來宰了,整個機關的人吃了好些天。
你不是也經常在喊反帝反封建嗎?好了,讓我告訴你:正當那一個政府手里死命送出內河航行權,海軍基地,呼吁以至哀號,向美帝獻媚求援,不惜出賣一切國家民族主權的時候,此地怎么樣呢?除了極少量救濟物資,偶而可以看到以外,看不到一個外國兵,買不到一件外國貨。外僑在遵守法令的前提下,受到公平合理的待遇,當然,美制武器和卡車多得很,不過,那不是哭來的,而是國民黨軍送來的。
至于反封建,由于土地法大綱的公布,進行土地改革,地主階級被消滅了,地主個人及家屬和農民分到一樣的土地。幾千年來存在著,阻礙社會進展的毒瘤——剝削關系被徹底勾消了。拔去了封建的根,農民解放,不但抬起了頭,昂藏地作自己的主人,恢復了自尊自信。并且,有了屬于自己的土地,生產是為了自己,生產量也一般的提高了,大家一心一意為解放全中國而努力。
在這個新環境中,我希望能夠改造自己,提高自己,來為人民大眾服務,再見面的時間不遠了,那時候,我會告訴你更多更具體的事實。
十二月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