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羅馬

陳家康

一九四八年二月，意大利的階級斗爭——一邊是意大利共產黨領導下的人民戰線，一邊是以嘉絲辟理為首獲得美帝國主義支持的反動派，團繞著行將到來的四月選舉，如火如荼的展開。就在這個二月，為了參加世界民主青年聯合會的執行委員會，我和印度的，法國的，英國的，加拿大的代表，由巴黎到了羅馬。

到站歡迎的意大利青年代表告訴我們一件動人的故事，發生在預定作為我們短期寓所的游擊隊干部和子弟學校里面。兩天以前，意大利的反動派偷偷摸摸的在學校的大樓中放上一個烈性炸彈，連引火線都拉開了，還未爆炸。有一位年青的老游擊戰士看見了，很熟練地撿起這顆快要爆炸的炸彈丟到花園里去，轟然一聲炸了，震壞了窗上的玻璃，并未傷人。歡迎的人說完故事，被歡迎的人們帶著敬意笑開了。不知是誰從旁說了一句：“我們每天都生活在斗爭中。”

在羅馬住了兩個多星期，其中有幾天閑空。和幾個歐洲同志一道，買了本城地國，各處巡禮。果然不錯，滿街都是古跡和名勝。數不清的神廟，數不清的圓石華表，數不清的華麗莊嚴的建筑，雕刻與塑像。還有數不清的天主教和尚尼姑——在街頭游蕩。然而，透過這些名勝和古跡，人們不難認識，古代奴隸制度的文化死了，封建制度的文化死了。導源于文藝復興的資本主義文化呢？也已經腐爛得快死了。

在羅馬，我時常回味“資本論”第一卷內的一句話：“資本主義生產的最初萌芽，在十四世紀十五世紀，已散見于地中海沿岸的若干城市，然而資本主義時代的序幕，卻到十六世紀方始揭開。“馬克思認為意大利是資本家的生產最早發展的國家，也是農奴制最早崩潰的國家。文藝復興運動之所以遠在十四世紀已在意大利北部城市中出現，就正是封建主義在文化思想領域內開始崩潰，資本主義文化思想在同一領域內開始萌芽的結果。連頭帶尾，這個資本主義文化思想在意大利，也可以說在世界上，已經有六七百年的歷史了。

當我和一位英國的女共產黨員坐在梵蒂岡的一座神廟里觀看文藝復興時代花費十多年功夫繪成的壁畫時，我向她說：想不到資本主義的家庭中也各有專長。她說：“怎見得？”我說：“你看，這個意大利豈不就是資本主義的藝術家和儈侶，法國豈不就是資本主義的科學理論家與口若懸河的惡訟師；德意志豈不就是資本主義的哲學教授和窮兵點式的敗將；大不列顛王國豈不就是資本主義的工業主加戴著紳士帽子的市儈；美利堅豈不就是資本主義的技術專家和暴發戶？”她笑著說：“這些資本主義國家誠然各有專長，但也有一共同的專長，你猜吧。”我說：“不用猜，就是剝削工人階級。”兩人都笑了。我說，“還有個共同的專長，你也猜吧。”她說：“那還不容易猜，可不就是侵略殖民地半殖民地的人民群眾。”

說出奇怪，意大利雖然是資本家生產制度的策源地，但是，六七百年來，它卻始終沒有變成資本主義的頭等強國。好像資本家生產制度的種子也要落在人地相宜的肥沃土壤上，才能滋長。十人世紀的產業革命，出現在英國。意大利是根據有余，條件不夠。就拿資產階級的民族主義來說吧，加富爾、馬志尼、加里波底幾個名字仍然留在意大利普通人民的口中。然而，所謂資產階級的民族主義無非是強則侵略，弱則出賣。墨索里尼終于把意大利出賣給希特勒；嘉絲辟理又從新出賣給杜魯門和馬歇爾。當我和一位法國同志

走在羅馬的大街上（米蘭也如此），他細心的研究一幅意大利反動政府感謝美國反動政府物資援助的宣傳畫，畫著糧食，畫著煤炭。這位法國同志計算了一下，喟然歡道！“這樣的出賣，也未免索價太低了。”我說：“貴國的貝當，敝國的汪精衛；貴國的戴高樂，敝國的蔣介石，貴國的比多爾，敞國的宋子文，都曾經自命為民族主義者啊！”他又指著那幅宣傳畫用法文說了一句：“Cest la meme Chose”（都是一回事。）

豈但資產階級的民族主義如此，資產階級的自由和民主，何嘗不是如此，強則放寬尺碼（還能照舊統治下去），弱則拉緊絞繩）不能照舊統治下去）。意大利的資產階級何嘗沒有一度表示自由和民主。然而，正如文藝復興最初出現在意大利一樣，法西斯蒂也最初出現在意大利。這似乎是不可理解的，其實，又有甚么不可理解的呢？當我們一群青年人在意大利議會里，紛紛和意共領袖陶格利亞蒂同志熱烈握手時，我還記得他那撲素親切的風度，在那金碧輝煌的大廳中，另有特色。然而為時不久我們這位意大利無產階級的領導者，在這同一金碧輝煌的議會里，遇刺受傷。資產階級的自由和民主是多么丑惡與無恥。

六七百年來，導源于文藝復興時代的資本主義文化，毫無疑義，有其進步性，有其反動性。總之，是一個帶有兩面性的東西。嚴復譯書，多系英著，五六十年來，中國的知識份子對于文藝復興運動的知識是殘缺不全的，資本主義初期自由民主的進步性的思想，我們吸收得并不算多。但是從此就中了它那反動性的毒。以為要學習自由與民主就得向資本主義文化思想中去學習。蘇聯呢？照資產階級的御用學者說，只有經濟的自由，沒有政治的自由，只有經濟的民主，沒有政治的民主。好家伙，真會騙人把經濟下層基礎和政治上層建筑完全分開。其實，今天意大利的政治自由在哪里？政治民主又在哪里？美國的政治自由在哪里？政治民主又在哪里？資本主義的文化腐爛了，快要和奴隸制度文化，封建制度文化一樣的死亡了。連資本主義初期文藝復興時代的文化也不必去憧憬，光從北方來，整個人類的新文化首先出現在第一個建立起來的社會主義國家蘇聯，經濟的自由與民主在這里，政治的自由和民主同樣在這里。當我一九四八年五月路過莫斯科時，青年人正在熱烈的討論加緊肅清資本主義思想的殘余。中國的革命仍然處在新民主主義階段，并不能過早提出消滅資本主義思想。同時，也不應當向資本主義文化的故紙堆中去學習舊自由，學習舊民主。我們要向蘇聯去學習自由和民主，因為我們的自由是人民的自由，我們的民主是人民的民主。

羅馬正在燃燒著。無論奴隸制度的文化思想也好，封建制度的文化思想也好，資本主義的文化思想也好，都會在意大利人民的烈火中，燒毀得一干二凈。條條大路通羅馬的時代過去了。就全人類的新文化而言，條條大路正定向社會主義的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