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大海，或兄弟們（組詩）

李越

愛孤獨的人們，也將愛上我

像我愛你們一樣

海的兒子跑過來，跑過來

圍住島嶼的頭蓋骨，圍住

一只只晶瑩的酒杯

你們烏黑，你們紫紅

一樣健康，一樣漂亮

我也是你們中的一個

被閃電劈碎，被波浪養大

那發光的乳房，發光的傷口

——愛著孤獨，也愛著荒涼

縱身一躍，扯斷了臺風的鐵手套

圍過來，圍過來，你苦鹽的兄弟

快打開頭顱，把綠火焰的大海抬上天空

昏 眩

搖吧，搖吧，巨大的魔圈

——吞咽巖石，白鹽

也吞咽骨頭，心臟

筑起冷漠威嚴的高塔

旋吧，旋吧，永遠盲目

——讓沉重的綠砸下

飛翔的鷗鳥到不了故鄉

讓天空塌陷，群星的鎖鏈叮當

勒緊你嘶叫的喉嚨

燃 燒

你在石屋內寫詩。耳邊是偉大的海的濤聲

當它轟鳴，詞語也跟著跳躍，閃光

當它沉寂，一道陰影落下

悲傷便悄悄潛入詩行

冬天帶走的鳥群還能回來嗎

你震驚于荒涼海濱的寂靜

在那里，西風吹響孤獨的口哨

落日一次次毀滅，又一次次新生

現在你低著頭沉思，將冬天的美

全收入詩中：欲雪的天空，壯麗的山峰

泡沫填滿了巖洞，橡樹林在風中起伏

像一陣戰鼓，漁獵者的號子蒼涼強勁……

于是你從悲傷中再次解放，喝下落日的烈酒

大海開始咆哮，你和你的詩突然燃燒起來

在大長涂島

鼴鼠收藏糧食

禿鷲搬運太陽

叢林積攢火焰

我的門靠住大海

落葉早已掃清

木屋快要搭好

油燈悄悄亮起

我的路通向大海

兒女們遠走他鄉

情人們悄悄老去

父母們默默無言

我的心跳入大海

劃槳手

他們在劃槳，在風的奏鳴里劃槳

大海在翻轉，在暴怒

他們劃著，不停地劃著

我的父親，我的兄弟

從飛揚的激情到機械地擺臂

動作開始遲緩，開始僵硬

但他們依舊不停地劃著

然后我的兒子加進來

節奏又一次加快

他們劃著，盲目又堅定地劃著

將世界的大船轟隆隆推向遠方

直到眼睛暗去，直到頭顱被風

劈削成獰厲的石馬

從七家岙到楊梅坑

七家岙，七家岙

陽光在巖石上跳躍

海浪邊爬走的孩子

一只只紅色的大螃蟹

走馬塘，走馬塘

群山的石馬寸步難行

誰點燃老人的煙卷

也點亮屋頂上的炊煙

東劍村，東劍村

彎刀似的大沙灘

船塢聽不見斧聲

撿海螺的女人孤獨歌唱

楊梅坑，楊梅坑

鹽的舌頭爬上窗戶

狗子們成群結隊

咬著月亮，咬著大魚

哎，從七家岙到楊梅坑

多少的松林和小路

多么彎曲的眼睛和港口

破 碎

有人問故鄉的消息

那東方小小的島嶼

“破碎的牛頭。破碎的墻壁

碎碎的風，擊打著

破碎的海洋。”

我問春天的腳步

怎樣掩埋了貧困

“破碎的音樂。破碎地喊叫

破碎的河流，沖開了

破碎的節日。”

你為什么沉默？為什么

不再歌唱純潔的黎明

“哎！一顆破碎的心

一朵破碎的花

有血的氣息！血的重量！”

那個高大雄壯的人

——給大哥

眼含古老的波濤，那個人高大雄壯

赤裸的胴體結滿鹽花

吹著口哨，繞過漩渦

那個人比石頭睡得更深

比一只夢幻的木船更舒坦

風吹過礁石揚起黑頭發

所有的海是同一滴水珠

推開巨網的陰影，那個人突然跳起

抱起海，像抱起新婚的妻子

他是窮人的好兒子

他養育風暴的好兒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