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世界

呂煜琳

一

丁向往醒來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頭頂不是熟悉的天花板，身下不是熟悉的彈簧床墊，而是一片濕冷的泥土。他抓起一把輕輕搓了搓，又放到鼻間嗅了嗅，一股又冷膩又惡心的氣味如一條蛇鉆進了他的鼻腔。

他站了起來，試探性地推向那扇不知何時出現在面前的銀色歐式城門?？此瞥林氐拈T卻一推就開。丁向往愣了好一陣子，才安慰自己：這完全是因為我潛意識里想要讓門打開！

事實上，丁向往從一開始就覺得自己是在做夢。夢嘛，出現什么都很正常。所以當丁向往進入那個可疑的城鎮，看見熱鬧的集市上所有畫面都是灰白的時候，他覺得很正常。當一個只有一只眼睛的紙片人從他身邊“飄”過的時候，他開始覺得有那么一點不自在了。當他看見一個漢字“執”直接從紙上蹦下來，然后如一個人一樣走路的時候，他甚至覺得有些詭異了。而當丁向往發現街上到處都是殘缺的漢字和各種紙片人在晃蕩的時候，他覺得自己還沒被嚇醒真是一個奇跡。

“喲，你是新來的吧？”一個尖細的聲音響起。丁向往回頭一看，只見一個漢字“烏”（或者是“鳥”）站在地面上，那一橫如同手一般四處亂揮，橫鉤處像一張人嘴，一開一合地往外蹦字。它未等丁向往作出反應，就用“手”卷起他的手看了看，又圍著他轉了個圈，似乎是在審查。

丁向往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開口，烏突然發出“嘖嘖”的聲音，變戲法似的從它單薄平面的身體里抽出一個本子：“看來也沒缺胳膊少腿的，怎么也來這里了……嘖嘖，可憐喲，可憐喲……嗯，說不定是小說里的……”丁向往莫名有些心驚，他小心翼翼地問：“那個——您是什么意思？這里，又是哪？”烏橫了他一眼，把本子翻得“嘩嘩”響，有些不耐煩地說：“小伙子，你接受能力可不強啊。你也看出來了，這兒都是些什么東西——是那些被人類刪掉、擦掉、毀掉的字或畫。哦，像你這種的，估計是哪本書里的吧，可能作者寫得不滿意，就把你這個角色刪掉了。你就成了垃圾，只能到垃圾世界來。”

丁向往覺得五雷轟頂。什么意思？什么叫他只是書里的人物？什么叫成了垃圾？丁向往急切又結巴地說：“可是，可是我明明是個人啊！我有我從出生到現在的所有記憶，我也有親人啊！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生活的世界，難道只是一本書嗎？”

烏冷漠地說：“對，就是這樣。你既然已經被刪了，就在這里好好生活吧。垃圾世界也很遼闊，好自為之?！?/p>

丁向往不敢相信地，呆呆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二

來到這個世界已經有一個多星期了，丁向往從一開始的不敢相信，到瘋狂，到絕望，再到最后的默然接受，已經完成了折騰。每天看見的大都是平面的東西（他還不習慣把那些稱之為“人”），入眼的也基本上是黑色灰色，偶爾有一個顏色艷麗的紙片人走過，都會遭到一大幫東西的圍觀和稱贊。城里有顏色的房子已經被炒到了天價。

丁向往對這些都不感興趣。他只喜歡躺在城外的草坡上，望著鉛灰色的天空發呆。其實天空不完全是灰色的，因為經常會有幾縷——有時候是大團大團——像云一樣的彩色絲狀物飄過，特別漂亮，讓這個灰色世界有了幾分亮麗。

丁向往曾問過言不疑（一個和他一樣被刪掉的小說人物）那是什么東西，卻得到了一個高深莫測的回答：“它們是垃圾世界的神?！崩駟幔慷∠蛲爸S地想。

其實平心而論，在垃圾世界的生活比以前那個世界的生活好多了，這里的居民都很善良，也很友好。住在丁向往左邊隔著一堵墻的是一個二十四五歲的女孩，難得的是她是一幅素描作品。在這個幾乎都是平面的世界里，女孩顯得十分突兀，更突兀的是她喜歡上了一個平面男孩鳴。每天清晨，丁向往就被一陣飯菜的清香喚醒，然后是一陣鍋碗瓢盆之聲、腳步“啪啪”之聲。片刻后，門被敲響。丁向往迷糊地開門，迎面就可以看見女孩燦爛的笑臉：“我給鳴做早飯，結果多了好多，算是便宜你啦?！苯又粋€溫暖的瓷碗奉上。女孩對鳴完全是死纏爛打，整天跟在后面，把“我喜歡你，你娶我好不好”掛在嘴邊，但不會讓人生厭。

住在丁向往右邊的是一個立志要“將平面之物化為立體三維”的小青年。他整天戴著個大大的黑框眼鏡神神叨叨，做各種奇怪的實驗。做了一千四百次，失敗了一千四百次。但沒有人質疑青年“異想天開”，大家都盡自己可能幫助他，并在青年失敗了第一千四百零一次的時候，像以往一樣送上鼓勵與期望。

丁向往有時覺得其實這樣的生活也不錯，這種和諧的社會不正接近孔子所期望的天下大同嗎？但是時間一長，他又不免冒出要回去的心思。

平靜的生活在某一天突然被打破。那天早晨丁向往就感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天空中那種大團的彩色絲狀物突然暴漲起來，幾乎把原來鉛灰色的天空遮蓋住了。那些垃圾世界的居民臉上也有了十分凝重的神色?！吧褚蹬R了。”丁向往聽見言不疑喃喃的聲音。他還想再問個仔細，突然空中響起一聲悶雷，那彩色絲狀物驀地如同受到了什么指引，越堆越濃密，越堆越沉厚——終于，只聽得“砰”的一聲，與此同時丁向往膝蓋一軟，不受控制地跪了下來。所有居民都伏拜在地上，朝圣。在那些無邊光芒的彩色絲質中，出現了一個朦朧的身影。

神出現了。

三

丁向往垂著頭，只能看見自己有些發顫的手和膝蓋，他聽見了一個空靈的聲音響起：“今年的幸運兒是——”

丁向往覺得周圍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好像有只無形的手撐起所有人的心跳，血液開始在體內瘋狂流竄，太陽穴“突突”地跳著，喉嚨里泛起一股鐵腥來。

“丁向往。”

三個字如輕飄飄的羽毛，卻足以掀起軒然大波。

突然被提到名字，丁向往吃驚地抬起頭，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有不少人羨慕地看著他，有的還走上前來給他一個擁抱，幾句溫暖友好的祝賀。大家眼中都是真摯的祝福，讓丁向往誤以為自己正身在舉行婚禮的殿堂。不知身后被誰推了一把，丁向往跌跌撞撞地走出人群，那些彩色物質發出耀眼的光芒，使他不得不瞇起眼睛，放棄了一睹“垃圾神”真容的想法。

“那么，你渴求什么呢，我親愛的孩子？”

丁向往被光芒照得有些不適，但他還是本能地詢問：“什么都可以嗎？你什么都能幫我實現？”

“當然，我的孩子?！鄙窈吞@地說，“我有這樣的能力?！?/p>

丁向往不知道這“垃圾神”是如何誕生的，他也不關心這個。他只是有些急切地說：“那好，我要回去！”

瞬間，人群都像受到了驚嚇，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回去！我是指那個世界——那個真實存在的世界?！倍∠蛲髲姷匮a充。

神似乎也吃了一驚，他好心地說：“可你不屬于那個世界，你無法生活得很好。而且，你再也無法回來了。”

“沒關系！”丁向往更加焦急，生怕神反悔似的，“我只是，只是想……一定要去看一看……”

神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思考。許久，他才嘆了一口氣：“好吧，既然你執著要回去?！?/p>

丁向往閉上眼睛之前，看見了人們一張張悲傷的臉，還有頭頂熟悉的鉛灰色天空。他想起自己初到這里的情景，輕聲地說：“永別了，垃圾世界?！?/p>

四

丁向往已經在這個世界游蕩了兩天了。第一天，他興奮地游覽這座城市，貪婪地呼吸真實的空氣，撫摸著每一道白墻，鉆過每一條小巷。第二天，他開始餓了。他流浪街頭，居無定所。于是，丁向往決定自力更生，去找工作。

一進入人才市場，丁向往就吃了一驚，不僅是因為人擠人的狀況，還因為半空中浮現的各種各樣的字，不同的字跡，卻個個都如同有生命一般在空中飛舞跳躍，它們有序地排成一列，然后被凌空出現的一個類似黑洞的東西吸了進去。半晌，黑洞似乎饜足地打了個飽嗝，消失了。

丁向往愣怔了好久，才有些明白過來，那是通往垃圾世界的入口。更令他驚異的是，他看見了幾縷很薄很輕、無精打采到馬上就要消失的彩色絲狀物飄在空中，很不情愿地被黑洞一起吞噬了。

這種地方也有“垃圾神”？丁向往不想深究，因為這無時無刻不提醒著他是異類。

人群又開始推搡，丁向往不得不順著人流往前走……

五

一個月后，繁華的街道上，丁向往一身破爛，面黃肌瘦地坐在一大片陰影里，頭發蓬亂，眼神渙散，嘴唇開裂，身上是一股濃重的汗味。偶爾有一兩個人走過，皆厭惡地捂著口鼻繞道而行，仿佛他是一只臭蟲、一攤穢物，或是一堆垃圾。沒有人再為他奉上溫暖的瓷碗，沒有人再笑著和他談天，沒有人再真心地希望他勇敢地繼續生活。僅僅因為他沒有身份證，沒有文憑，沒有力氣，也沒有罪惡之心。

丁向往被這個世界無情地拋棄了。

他麻木地抬頭看，天空瓦藍瓦藍，不再是沉悶的鉛灰色。偶爾有一兩個黑洞出現，悠閑地吞吃著無數細小的字符或圖畫。

丁向往想起這一個月來遇見的人們，都是一樣的表情，一樣的態度。街上的人匆匆行走，或夾著公文包，或背著書包，或提著袋子。他們眼神空洞，他們奔赴同樣的旅途。

啊，又出現了！一縷彩色的絲狀物緩緩地從一個人的頭頂升起，那個人似是在趕時間，匆忙間踩上一只流浪貓的尾巴，惹得一聲慘叫，他熟視無睹地繼續小跑。那彩色絲狀物萬分不情愿地、掙扎著從這個人頭頂飄開。

黑洞邪笑著游走過來。丁向往黯淡的眼睛霎時迸發出亮光，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黑洞撲去。

帶我走吧，帶我走吧！

然而，他的身體終究是無法進入。

啊，再也回不去了。

人群在他身邊，川流不息，永無止境。

如果你在繁華的街頭，看見一個邋遢的男人跪在地上，那么你也一定會聽見他那仿佛來自地獄的、痛苦哀慟而又迷茫的聲音：“垃圾世界！”

（指導教師：鄭革修）